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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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聯邦的事不是秘密。
曼溫能聽說不奇怪, 枕澄隨意嗯了聲，看起來沒有要深聊的打算, 曼溫坐在旁邊看他，目光垂了一下，覆又擡起，唇動了動說：“我前兩天用了預知。”
枕澄尾音上翹：“嗯。”
“預知對象是你。”曼溫溫吞地開口，竟然道，“在你那，我的預知能力似乎並不準確, 我並沒有預知到你在聯邦所發生的一切，所以聽說那些事時, 我總在想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我往前推演, 從你入學起事情就不對勁了, 可惜在那之前我並不認識你, 不然還能知道更多。”
聞言, 枕澄總算停下游戲，正眼去看曼溫。
他和曼溫向來是戴著一層面具講話的，曼溫從來看不透枕澄在想什麽, 但是這一刻，他竟然從他的眼睛裏看出了詫異。
為什麽？
枕澄確實很詫異。
曼溫是主角。
而且還是當初對預知能力深信不疑, 信誓旦旦命運不可更改的主角。
現在他卻平靜而坦然地說出自己的預知能力並不準確，枕澄不清楚曼溫在設想這一結論的時候是什麽心情, 他停頓兩秒, 直白地問：“那麽你認為到底是預知能力出了問題，還是我更改了自己的命運？”
曼溫片刻說：“這個問題重要嗎？”
枕澄：“我認為還是挺重要的。”
沈默了一會兒, 曼溫說出了答案：“後者。”
他的預知能力除了對枕澄無效外，預知別人都很準確。
所以是枕澄更改了自己的命運。
……可他又怎麽會知道自己的命運走向呢？
“真稀奇。”枕澄重新偏過頭, 曼溫只能看見他姣好而白皙的側臉，“當初學長說命運不可以更改，現在卻改了口。”
曼溫扯了下唇，“不，我依然認為命運不可改。”
“那我怎麽算？”
“你是例外。”
枕澄偏頭，真摯地問曼溫：“為什麽我要成為例外？”
曼溫回答不上來。
“學長。”枕澄坐到了曼溫身邊，微微掀起的風透著他植物系清淡的草木香，曼溫呼吸頓了頓，偏頭看他。
枕澄從進虛擬之境開始情緒就一直起伏不大，這會兒是真來了點興趣了，他問曼溫：“你有給姜元帥預知過嗎？”
曼溫：“以前有過。”
“以前是多久以前？”
“幾年前。”
枕澄哦了聲，“夏此江呢？給他預知過嗎？”
曼溫：“沒有。”
預知的代價是折損壽命，他還沒有無聊到隨便一個S級異能者都去預知的地步。
枕澄略微停頓了一下道：“學長的預知時間有限，可惜是幾年前預知的了，如果是前段時間，你就會發現不止是我，姜元帥、夏此江都變了。”
“……”
曼溫偏頭咳嗽一聲，沈默了數秒，枕澄起身回到游戲機前，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他回頭看去，曼溫抓著他的手腕，斂了溫和的眉目，模樣平靜而正色地看他：“我現在可以給姜冕預知。”
這回輪到枕澄沈默。
五分鐘後。
預知完畢的曼溫偏頭咳嗽好幾聲，他的臉更蒼白了，一而再再而三的透支自己的生命對他而言習以為常，可這次他卻咳得說不出話。
拽著枕澄的手倒是一直沒有松開。
枕澄低頭看他，有點怕他咳著咳著嘎了，於是想伸手給他拍拍背，曼溫閉了下眼，啞聲說不用。
枕澄收回手。
他沒說話，曼溫也沒有開口說話，他盯著地面，似乎在思考剛剛的預知，良久，枕澄聽到面前人聲音沙啞地說：“嗯，你是對的。”
枕澄還是沒說話。
“姜元帥在我的預知裏，並沒有摻和聯邦這件事。”
曼溫偏頭咳嗽，聲音啞得不能再啞，近乎是自言自語，“所以是我的預知能力失效了。”
“是我跟他走向了命運的拐點。”枕澄加重語氣，“你的預知沒失效，只是我一直認為預知這種東西可以參考，不能偏信，學長可以靠預知提前知道很多消息，但不代表沒有變數。”
“那麽為什麽呢？”
曼溫松開枕澄的手，擡眸看向他，“為什麽呢？當時你又為什麽要救我？”
“……”
枕澄楞住了。
救……？
這個字似乎喚起回憶，他思緒恍了一下，才記起自己當初給曼溫擋過一槍的事。
也就幾個月的時間，可竟讓人覺得過了十年。
枕澄看了曼溫一眼，對方看著他，似乎很在意這個問題，“你怎麽知道？”
他應該沒有暴露。
當時裹得嚴實，事後收尾也處理得不錯，再之後他就甚少和曼溫有所交集，按理來說曼溫不該知道。
然而曼溫卻指出了一個枕澄從沒有發現的問題，“你的頸後有一顆痣，你給我擋槍的時候我看到了。”
枕澄：“……”
啊？
他萬萬沒想到是這麽被發現的，痣？他自己都不知道脖子後面有顆痣。
“……”
算了。
反正也不重要了，系統也要死了，曼溫知道不知道又有什麽關系？枕澄回到游戲機前，承認了，“嗯，我被迫救你，不是我想的。”
曼溫緩慢：“誰逼你？”
“一個將死之物。”枕澄語氣淡淡，也不在意系統現在到底還在不在線了，他偏頭按下游戲結束鍵。
曼溫沈默而一瞬不瞬地註視他，看著枕澄起身走向另一個游戲臺，整個游戲廳只有這一小片區域的游戲機是實體操作的，其餘全是全息虛擬。
而枕澄似乎對這種實體操作的游戲情有獨鐘，看都沒看那些圈子游戲一眼，曼溫就這麽沈默地看著他玩了幾個小時，下午到了，枕澄偏頭發現曼溫還在，於是問他：“在這裏是不是不用進食的？”
“嗯。”
虛擬之境和現實世界流速不同，這裏時間流速很慢，他在現實的身體並不會饑餓。
枕澄那就放心了。
他玩完游戲輕松不少，主動邀請曼溫去散步，曼溫同意了，然後才發現枕澄是借著他來找附近的景點。
這裏覆刻的是聯邦地圖。
枕澄對聯邦不熟，曼溫卻很熟悉，他雖然意識到枕澄在拿自己當工具地圖，但還是盡心地帶著他到四周有趣的地方玩。
當是報救命之恩了。
玩了兩天，枕澄一次覺都沒睡過，可精神依然十分充沛，他將魚飼料扔進池塘裏拍拍手，回頭問曼溫：“這裏有信號嗎？”
曼溫：“當然。”
那系統還不出現。
偷聽他講話呢？
枕澄輕嘖一聲，“這個信號是依托現實，還是本身就屬於這個虛擬之境的？”
曼溫不清楚枕澄問這些做什麽，但還是溫吞道：“後者，它雖然說是虛擬，但其實也算一個獨立的小空間。”
那就好辦了。
事情比枕澄想象的還順利。
枕澄淺藍眼眸眨了兩下，琢磨著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那地圖應該和現實一樣吧？聯邦重地我能去嗎？比如說放置主腦的中樞控制室。”
“……”
半晌曼溫才答：“可以。”
“那我去了。”
枕澄轉身就走，沒幾秒聽見曼溫跟上來的聲音，曼溫沈默片刻才說：“你抱著目的來的。”
“嗯。”
“你想做什麽？”
枕澄頓了一下，沒有說。
曼溫看他道：“說不定我能幫你。”
“我自己就能完成。”
枕澄朝著聯邦主腦中樞控制室而去，曼溫停下腳步，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什麽。
-
虛擬之境很大，而真正能進入虛擬之境、且傷到必須進入虛擬之境的人卻少得可憐，因此這個地方很多地圖人都是空的。
沒什麽人會對聯邦重地感興趣，畢竟聯邦重地掌控權勢的是人而不是物，來了他們也得不到什麽。
枕澄奔著光腦中樞控制室去的時候還在想，這種地方的光腦能媲美現實世界麽？裏面會不會是空的？想了一路，這一切都在看到面前這幕時平息下來。
雖然枕澄沒有見過聯邦的光腦中樞控制室。
但伊薩星有自己的光腦控制室，二者差不多，一個豪華一個簡陋的區別而已，枕澄擡眸看著面前高高聳立的光柱，擡步走了進去。
他需要花點時間來研究這些裝置……
枕澄看著面前五顏六色的按鈕，隨便按了一個，就看見大屏上出現了自己的倒影，確定按鈕是有效的，他偏頭往內部走。
控制室內部裝有光腦的中樞器，枕澄沒怎麽費力地就挖出了中樞器，力道沈甸甸的，他走到光源處，低頭看著中樞器上的三個按鈕。
一個重啟，一個關閉，還有一個是……自爆。
這是聯邦為了防止光腦龐大的信息被人竊取而設定的按條件自動程序。
關閉它，信號會消失。
信號消失，不知道是不是在偷聽的系統也會消失。
枕澄抱著中樞器，垂眸往外走。
-
曼溫停下腳步五分鐘，最終還是跟了上去，他來到聯邦總部門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略有些出神地站在原地。
【……你……聽得見……我嗎。】
曼溫偏了下頭，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我是……系統……更高維度……你……主角……】
曼溫伸手撐了下墻，蒼白的眉頭微皺，那不知從何而來的聲音渡過一開始的卡頓，聲音越來越清晰。
它自我介紹自己是來自更高維度的系統，說這個世界是一本以你為主角的書，現在有個炮灰出現了反叛行為，你必須做出行動才能挽回這一局面。
曼溫：“……”
更高維度？
系統：【反叛的炮灰就是枕澄，相信你很疑惑他為什麽會沒有按照既定的路線走，那是因為我告訴了他自己將死的命運，所以他才致力於改變自己的結局，我明明承諾了他完成任務就會讓他覆活，可他還是跟我作對，害我失去了渾身的能量！】
說到最後，系統語無倫次起來，電子音都能聽出氣急敗壞，它說：【你是主角，你一生將榮耀滿身，如果有炮灰更改了你的劇情，那麽你將不再是主角，你不會有不死buff，所以為了自身的權益，我們必須聯手。】
曼溫：“……”
他不像枕澄，穿越前閱讀過不少這種書籍，此刻被系統一股腦塞了一堆有的沒的話，花了近十分鐘才弄明白一切。
這個世界是一本書。
他是書中主角。
枕澄是炮灰。
他的預知是對的，那是枕澄本來的命運。
枕澄知道了自己的命運，所以更改了命運。
系統憤怒道：【我承諾了會給他覆活！他非要和我作對！】
曼溫冷不丁：“我殺了你，承諾會把你覆活，你願意被我殺一次嗎？”
系統：“？”
它大腦宕機一瞬。
不是因為這話，而是從沒想過曼溫遇到自己會是這種語氣，從始至終，在系統的眼裏主角都是自己這邊的人物。
他不該，也不會和一個幫他的高科技作對。
那是蠢貨的行為。
曼溫緩慢道：“命只有那麽一條，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
系統：【……你什麽意思？】
聲音陡然尖銳：【你什麽意思？！】
曼溫：“意思是，我無法幫你，枕澄厲害些，我鬥不過他。”
【不用你幹什麽，你去把他手裏的中樞器搶了就行！！】
系統怒道：【快點，就這一次機會！我怕他想跟我同歸於盡，他瘋了！！】
……同歸於盡？
曼溫一怔。
他驟然想起前兩天的對話。
枕澄不是自願救他的，而是被逼的，那麽這個逼他東西是什麽已經顯而易見了，那時他說是一個將死之物。
今天又來了聯邦光腦中樞控制室。
盡管曼溫並不清楚這二者之間的關聯，可卻能想到枕澄抱有怎樣的目的，他在系統的催促下往前走。
系統突然不講話了，曼溫也沒有在意，他偏頭咳嗽兩聲，剛踏入總部，還沒走進控制室，就在這裏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謝時野。
枕澄的舍友。
枕澄也很驚訝謝時野怎麽會在這，他抱著中樞器一出來就撞見了謝時野，兩人面面相覷，對視了很久其中一人才發出聲音：“我來關網。”
是謝時野說的。
枕澄抱著中樞器的手微緊，繞是如此，他也從沒想過謝時野會進虛擬之境，還是特意來給他斷網的。
一時之間，枕澄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就這麽倆倆相覷半晌，曼溫也來了。
“這是什麽？”謝時野沒有管曼溫，只是垂眸看著枕澄手中的方形白銀質感物體。
枕澄頓了一下，含糊道：“關網的，你回去吧，我馬上就要離開虛擬之境了。”
謝時野擡眸看他：“不是要待滿七天嗎。”
“對我沒什麽用。”枕澄說，“你回去以後……去伊薩星找我吧，我應該是直接回伊薩星，不會去聯邦了。”
謝時野慢慢咬字，“應該？”
枕澄嗯了聲，應該，他自己都不確定，就不給謝時野準確回覆了，“反正，你去伊薩星吧，順便麻煩你幫我和沈然遲說一聲，讓他看一下我後院那棵樹，他能懂的。”
謝時野：“可我不懂。”
“……”
枕澄怔楞地看著他。
“我不是很懂。”謝時野回視，黑眸倒映著枕澄白皙的臉，“這個是中樞器，我的星球也有，你斷網的話按一下那個藍色按鈕就行了，為什麽要帶走它？”
曼溫站在旁邊垂眸。
他忽而在心底喊系統，果不其然，系統沒有回應。
“有點事要做……”面對謝時野，枕澄說話就沒對曼溫那麽隨意了，他猶豫一下道，“你去伊薩星吧。”
謝時野：“我可以去，但你得告訴我你要做什麽。”
枕澄龐統道：“大事。”
“……”
謝時野偏開頭，盯著虛空看了一會兒，“我在伊薩星能等到你嗎。”
枕澄覺得他好像是猜到什麽了，沈默一會兒道：“可以。”
“我覺得可以。”
“我一直覺得自己的命還挺硬的。”
謝時野收回視線去看他，目光盯在他的臉上看了許久，枕澄伸手擋住他的視線，“算了，我還是就在這辦吧，我去控制室了，你回去吧。”
說完，他又看了一眼不知道為什麽會在這的曼溫，頓了一下還是什麽都沒說，轉身往控制室而去。
曼溫唇邊微壓，正要跟。
謝時野擋在他面前，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
控制室裏。
枕澄抱著中樞器，手指在那個自爆按鈕上碰了碰，“系統，在看嗎？”
系統：【……】
系統有點驚悚。
它本來可以短暫地附身到主角身上，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才那麽一會兒它好像就被什麽程序強制召回，只能眼睜睜看著枕澄用輕快地語氣和自己說：“能看得出我想做什麽嗎？”
——不。
——不可以。
它無聲喊著，想說話卻又怕刺激他一下就按下按鈕。
“實在沒辦法了，我不想跟你耗了，太煩了。”枕澄坐在控制室上，雙腿修長搭在下面，懷抱著銀白色的中樞器自言自語，“你真的太煩了。”
系統：【你不要這樣，你死了就什麽都沒了，以後我不強迫你了行不行，我們可以一起商量別的解決辦法，你不要沖動。】
枕澄訝異道：“你語氣好好啊，你以前講話可不是這樣的，你也會怕死啊？”
系統：【……】
“可惜了，我現在沒什麽耐心了，如果是很久之前的話，我還真可以和你商量商量別的解決辦法。”
枕澄摩挲著那個深灰色的自爆按鈕，忽然又說：“其實剛才我不確實你到底會不會跟我一起死的。”
系統：【……】
“你看起來那麽神秘，除了有些蠢外，其實破綻很少，我一直是被動的。”
系統：【……】
“可看了你的反應，我才發現你好像慌了，所以原來我死了你也會跟著死嗎。”
說到這枕澄居然笑了，他長得無可挑剔，面容白皙，笑起來時眼睛彎了彎，那雙淺藍的眼格外招人矚目，“我原本只是想著擺脫你的，我的身份是炮灰，那我不當炮灰不就好了？雖然不確定到底能不能成，但賭一把也沒關系，置之死地而後生麽——沒想到還能把你帶走。”
系統被他這種輕松的語氣弄崩潰了，之前它花費全部能量去懲罰枕澄的精神力的時候就有預感，此刻恐懼到聲音尖銳，【別找死！你一直跟我作對不就是不想死嗎！你現在與其放棄倒不如搏一把，你怎麽知道跟著劇情死了以後我不會救你呢？！你死了一切還有什麽意義啊？！】
它語無倫次破大防，恐懼幾乎要從機械音裏洩露出來，有時候枕澄會覺得系統背後是有個真實的人存在的，這樣生動的求生欲是一個機器能擁有的嗎？
高維度世界，或許吧。
枕澄緩慢搖頭。
“命系在別人身上，我可不放心，更何況你不是人。”
“置之死地而後這句話的勝算在我，我才是掌控自己命運的人。”
“你不是覺得我就該按照你定的路線走嗎？嗯，炮灰，現在你也成炮灰了。”
“勝者為王——”
枕澄又笑起來，細致的眉眼甚至不含半點侵略性，語氣輕得像在談論天氣那樣簡單，“看好了系統，這——”
“是我送給你的，既定的命運。”
滴！滴！滴！滴！
系統怒吼尖叫，中樞器開始散發鮮紅的光芒，整個控制室都被這陣光所籠罩，枕澄抱著中樞器垂眼，無可無不可地動唇數著倒計時——
三。
二。
一。
急促尖銳的嗡鳴，終是化作一聲蓬勃的爆炸聲，震得整個虛擬之境的燈全滅了，謝時野僵硬地回頭，還在和他說枕澄會死的曼溫語氣倏忽停住，看向將爆炸聲牢牢卡在控制室的高溫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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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邦的事不是秘密。
曼溫能聽說不奇怪, 枕澄隨意嗯了聲，看起來沒有要深聊的打算, 曼溫坐在旁邊看他，目光垂了一下，覆又擡起，唇動了動說：“我前兩天用了預知。”
枕澄尾音上翹：“嗯。”
“預知對象是你。”曼溫溫吞地開口，竟然道，“在你那，我的預知能力似乎並不準確, 我並沒有預知到你在聯邦所發生的一切，所以聽說那些事時, 我總在想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我往前推演, 從你入學起事情就不對勁了, 可惜在那之前我並不認識你, 不然還能知道更多。”
聞言, 枕澄總算停下游戲，正眼去看曼溫。
他和曼溫向來是戴著一層面具講話的，曼溫從來看不透枕澄在想什麽, 但是這一刻，他竟然從他的眼睛裏看出了詫異。
為什麽？
枕澄確實很詫異。
曼溫是主角。
而且還是當初對預知能力深信不疑, 信誓旦旦命運不可更改的主角。
現在他卻平靜而坦然地說出自己的預知能力並不準確，枕澄不清楚曼溫在設想這一結論的時候是什麽心情, 他停頓兩秒, 直白地問：“那麽你認為到底是預知能力出了問題，還是我更改了自己的命運？”
曼溫片刻說：“這個問題重要嗎？”
枕澄：“我認為還是挺重要的。”
沈默了一會兒, 曼溫說出了答案：“後者。”
他的預知能力除了對枕澄無效外，預知別人都很準確。
所以是枕澄更改了自己的命運。
……可他又怎麽會知道自己的命運走向呢？
“真稀奇。”枕澄重新偏過頭, 曼溫只能看見他姣好而白皙的側臉，“當初學長說命運不可以更改，現在卻改了口。”
曼溫扯了下唇，“不，我依然認為命運不可改。”
“那我怎麽算？”
“你是例外。”
枕澄偏頭，真摯地問曼溫：“為什麽我要成為例外？”
曼溫回答不上來。
“學長。”枕澄坐到了曼溫身邊，微微掀起的風透著他植物系清淡的草木香，曼溫呼吸頓了頓，偏頭看他。
枕澄從進虛擬之境開始情緒就一直起伏不大，這會兒是真來了點興趣了，他問曼溫：“你有給姜元帥預知過嗎？”
曼溫：“以前有過。”
“以前是多久以前？”
“幾年前。”
枕澄哦了聲，“夏此江呢？給他預知過嗎？”
曼溫：“沒有。”
預知的代價是折損壽命，他還沒有無聊到隨便一個S級異能者都去預知的地步。
枕澄略微停頓了一下道：“學長的預知時間有限，可惜是幾年前預知的了，如果是前段時間，你就會發現不止是我，姜元帥、夏此江都變了。”
“……”
曼溫偏頭咳嗽一聲，沈默了數秒，枕澄起身回到游戲機前，手腕突然被人抓住。
他回頭看去，曼溫抓著他的手腕，斂了溫和的眉目，模樣平靜而正色地看他：“我現在可以給姜冕預知。”
這回輪到枕澄沈默。
五分鐘後。
預知完畢的曼溫偏頭咳嗽好幾聲，他的臉更蒼白了，一而再再而三的透支自己的生命對他而言習以為常，可這次他卻咳得說不出話。
拽著枕澄的手倒是一直沒有松開。
枕澄低頭看他，有點怕他咳著咳著嘎了，於是想伸手給他拍拍背，曼溫閉了下眼，啞聲說不用。
枕澄收回手。
他沒說話，曼溫也沒有開口說話，他盯著地面，似乎在思考剛剛的預知，良久，枕澄聽到面前人聲音沙啞地說：“嗯，你是對的。”
枕澄還是沒說話。
“姜元帥在我的預知裏，並沒有摻和聯邦這件事。”
曼溫偏頭咳嗽，聲音啞得不能再啞，近乎是自言自語，“所以是我的預知能力失效了。”
“是我跟他走向了命運的拐點。”枕澄加重語氣，“你的預知沒失效，只是我一直認為預知這種東西可以參考，不能偏信，學長可以靠預知提前知道很多消息，但不代表沒有變數。”
“那麽為什麽呢？”
曼溫松開枕澄的手，擡眸看向他，“為什麽呢？當時你又為什麽要救我？”
“……”
枕澄楞住了。
救……？
這個字似乎喚起回憶，他思緒恍了一下，才記起自己當初給曼溫擋過一槍的事。
也就幾個月的時間，可竟讓人覺得過了十年。
枕澄看了曼溫一眼，對方看著他，似乎很在意這個問題，“你怎麽知道？”
他應該沒有暴露。
當時裹得嚴實，事後收尾也處理得不錯，再之後他就甚少和曼溫有所交集，按理來說曼溫不該知道。
然而曼溫卻指出了一個枕澄從沒有發現的問題，“你的頸後有一顆痣，你給我擋槍的時候我看到了。”
枕澄：“……”
啊？
他萬萬沒想到是這麽被發現的，痣？他自己都不知道脖子後面有顆痣。
“……”
算了。
反正也不重要了，系統也要死了，曼溫知道不知道又有什麽關系？枕澄回到游戲機前，承認了，“嗯，我被迫救你，不是我想的。”
曼溫緩慢：“誰逼你？”
“一個將死之物。”枕澄語氣淡淡，也不在意系統現在到底還在不在線了，他偏頭按下游戲結束鍵。
曼溫沈默而一瞬不瞬地註視他，看著枕澄起身走向另一個游戲臺，整個游戲廳只有這一小片區域的游戲機是實體操作的，其餘全是全息虛擬。
而枕澄似乎對這種實體操作的游戲情有獨鐘，看都沒看那些圈子游戲一眼，曼溫就這麽沈默地看著他玩了幾個小時，下午到了，枕澄偏頭發現曼溫還在，於是問他：“在這裏是不是不用進食的？”
“嗯。”
虛擬之境和現實世界流速不同，這裏時間流速很慢，他在現實的身體並不會饑餓。
枕澄那就放心了。
他玩完游戲輕松不少，主動邀請曼溫去散步，曼溫同意了，然後才發現枕澄是借著他來找附近的景點。
這裏覆刻的是聯邦地圖。
枕澄對聯邦不熟，曼溫卻很熟悉，他雖然意識到枕澄在拿自己當工具地圖，但還是盡心地帶著他到四周有趣的地方玩。
當是報救命之恩了。
玩了兩天，枕澄一次覺都沒睡過，可精神依然十分充沛，他將魚飼料扔進池塘裏拍拍手，回頭問曼溫：“這裏有信號嗎？”
曼溫：“當然。”
那系統還不出現。
偷聽他講話呢？
枕澄輕嘖一聲，“這個信號是依托現實，還是本身就屬於這個虛擬之境的？”
曼溫不清楚枕澄問這些做什麽，但還是溫吞道：“後者，它雖然說是虛擬，但其實也算一個獨立的小空間。”
那就好辦了。
事情比枕澄想象的還順利。
枕澄淺藍眼眸眨了兩下，琢磨著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那地圖應該和現實一樣吧？聯邦重地我能去嗎？比如說放置主腦的中樞控制室。”
“……”
半晌曼溫才答：“可以。”
“那我去了。”
枕澄轉身就走，沒幾秒聽見曼溫跟上來的聲音，曼溫沈默片刻才說：“你抱著目的來的。”
“嗯。”
“你想做什麽？”
枕澄頓了一下，沒有說。
曼溫看他道：“說不定我能幫你。”
“我自己就能完成。”
枕澄朝著聯邦主腦中樞控制室而去，曼溫停下腳步，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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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擬之境很大，而真正能進入虛擬之境、且傷到必須進入虛擬之境的人卻少得可憐，因此這個地方很多地圖人都是空的。
沒什麽人會對聯邦重地感興趣，畢竟聯邦重地掌控權勢的是人而不是物，來了他們也得不到什麽。
枕澄奔著光腦中樞控制室去的時候還在想，這種地方的光腦能媲美現實世界麽？裏面會不會是空的？想了一路，這一切都在看到面前這幕時平息下來。
雖然枕澄沒有見過聯邦的光腦中樞控制室。
但伊薩星有自己的光腦控制室，二者差不多，一個豪華一個簡陋的區別而已，枕澄擡眸看著面前高高聳立的光柱，擡步走了進去。
他需要花點時間來研究這些裝置……
枕澄看著面前五顏六色的按鈕，隨便按了一個，就看見大屏上出現了自己的倒影，確定按鈕是有效的，他偏頭往內部走。
控制室內部裝有光腦的中樞器，枕澄沒怎麽費力地就挖出了中樞器，力道沈甸甸的，他走到光源處，低頭看著中樞器上的三個按鈕。
一個重啟，一個關閉，還有一個是……自爆。
這是聯邦為了防止光腦龐大的信息被人竊取而設定的按條件自動程序。
關閉它，信號會消失。
信號消失，不知道是不是在偷聽的系統也會消失。
枕澄抱著中樞器，垂眸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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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溫停下腳步五分鐘，最終還是跟了上去，他來到聯邦總部門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略有些出神地站在原地。
【……你……聽得見……我嗎。】
曼溫偏了下頭，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我是……系統……更高維度……你……主角……】
曼溫伸手撐了下墻，蒼白的眉頭微皺，那不知從何而來的聲音渡過一開始的卡頓，聲音越來越清晰。
它自我介紹自己是來自更高維度的系統，說這個世界是一本以你為主角的書，現在有個炮灰出現了反叛行為，你必須做出行動才能挽回這一局面。
曼溫：“……”
更高維度？
系統：【反叛的炮灰就是枕澄，相信你很疑惑他為什麽會沒有按照既定的路線走，那是因為我告訴了他自己將死的命運，所以他才致力於改變自己的結局，我明明承諾了他完成任務就會讓他覆活，可他還是跟我作對，害我失去了渾身的能量！】
說到最後，系統語無倫次起來，電子音都能聽出氣急敗壞，它說：【你是主角，你一生將榮耀滿身，如果有炮灰更改了你的劇情，那麽你將不再是主角，你不會有不死buff，所以為了自身的權益，我們必須聯手。】
曼溫：“……”
他不像枕澄，穿越前閱讀過不少這種書籍，此刻被系統一股腦塞了一堆有的沒的話，花了近十分鐘才弄明白一切。
這個世界是一本書。
他是書中主角。
枕澄是炮灰。
他的預知是對的，那是枕澄本來的命運。
枕澄知道了自己的命運，所以更改了命運。
系統憤怒道：【我承諾了會給他覆活！他非要和我作對！】
曼溫冷不丁：“我殺了你，承諾會把你覆活，你願意被我殺一次嗎？”
系統：“？”
它大腦宕機一瞬。
不是因為這話，而是從沒想過曼溫遇到自己會是這種語氣，從始至終，在系統的眼裏主角都是自己這邊的人物。
他不該，也不會和一個幫他的高科技作對。
那是蠢貨的行為。
曼溫緩慢道：“命只有那麽一條，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
系統：【……你什麽意思？】
聲音陡然尖銳：【你什麽意思？！】
曼溫：“意思是，我無法幫你，枕澄厲害些，我鬥不過他。”
【不用你幹什麽，你去把他手裏的中樞器搶了就行！！】
系統怒道：【快點，就這一次機會！我怕他想跟我同歸於盡，他瘋了！！】
……同歸於盡？
曼溫一怔。
他驟然想起前兩天的對話。
枕澄不是自願救他的，而是被逼的，那麽這個逼他東西是什麽已經顯而易見了，那時他說是一個將死之物。
今天又來了聯邦光腦中樞控制室。
盡管曼溫並不清楚這二者之間的關聯，可卻能想到枕澄抱有怎樣的目的，他在系統的催促下往前走。
系統突然不講話了，曼溫也沒有在意，他偏頭咳嗽兩聲，剛踏入總部，還沒走進控制室，就在這裏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謝時野。
枕澄的舍友。
枕澄也很驚訝謝時野怎麽會在這，他抱著中樞器一出來就撞見了謝時野，兩人面面相覷，對視了很久其中一人才發出聲音：“我來關網。”
是謝時野說的。
枕澄抱著中樞器的手微緊，繞是如此，他也從沒想過謝時野會進虛擬之境，還是特意來給他斷網的。
一時之間，枕澄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就這麽倆倆相覷半晌，曼溫也來了。
“這是什麽？”謝時野沒有管曼溫，只是垂眸看著枕澄手中的方形白銀質感物體。
枕澄頓了一下，含糊道：“關網的，你回去吧，我馬上就要離開虛擬之境了。”
謝時野擡眸看他：“不是要待滿七天嗎。”
“對我沒什麽用。”枕澄說，“你回去以後……去伊薩星找我吧，我應該是直接回伊薩星，不會去聯邦了。”
謝時野慢慢咬字，“應該？”
枕澄嗯了聲，應該，他自己都不確定，就不給謝時野準確回覆了，“反正，你去伊薩星吧，順便麻煩你幫我和沈然遲說一聲，讓他看一下我後院那棵樹，他能懂的。”
謝時野：“可我不懂。”
“……”
枕澄怔楞地看著他。
“我不是很懂。”謝時野回視，黑眸倒映著枕澄白皙的臉，“這個是中樞器，我的星球也有，你斷網的話按一下那個藍色按鈕就行了，為什麽要帶走它？”
曼溫站在旁邊垂眸。
他忽而在心底喊系統，果不其然，系統沒有回應。
“有點事要做……”面對謝時野，枕澄說話就沒對曼溫那麽隨意了，他猶豫一下道，“你去伊薩星吧。”
謝時野：“我可以去，但你得告訴我你要做什麽。”
枕澄龐統道：“大事。”
“……”
謝時野偏開頭，盯著虛空看了一會兒，“我在伊薩星能等到你嗎。”
枕澄覺得他好像是猜到什麽了，沈默一會兒道：“可以。”
“我覺得可以。”
“我一直覺得自己的命還挺硬的。”
謝時野收回視線去看他，目光盯在他的臉上看了許久，枕澄伸手擋住他的視線，“算了，我還是就在這辦吧，我去控制室了，你回去吧。”
說完，他又看了一眼不知道為什麽會在這的曼溫，頓了一下還是什麽都沒說，轉身往控制室而去。
曼溫唇邊微壓，正要跟。
謝時野擋在他面前，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
控制室裏。
枕澄抱著中樞器，手指在那個自爆按鈕上碰了碰，“系統，在看嗎？”
系統：【……】
系統有點驚悚。
它本來可以短暫地附身到主角身上，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才那麽一會兒它好像就被什麽程序強制召回，只能眼睜睜看著枕澄用輕快地語氣和自己說：“能看得出我想做什麽嗎？”
——不。
——不可以。
它無聲喊著，想說話卻又怕刺激他一下就按下按鈕。
“實在沒辦法了，我不想跟你耗了，太煩了。”枕澄坐在控制室上，雙腿修長搭在下面，懷抱著銀白色的中樞器自言自語，“你真的太煩了。”
系統：【你不要這樣，你死了就什麽都沒了，以後我不強迫你了行不行，我們可以一起商量別的解決辦法，你不要沖動。】
枕澄訝異道：“你語氣好好啊，你以前講話可不是這樣的，你也會怕死啊？”
系統：【……】
“可惜了，我現在沒什麽耐心了，如果是很久之前的話，我還真可以和你商量商量別的解決辦法。”
枕澄摩挲著那個深灰色的自爆按鈕，忽然又說：“其實剛才我不確實你到底會不會跟我一起死的。”
系統：【……】
“你看起來那麽神秘，除了有些蠢外，其實破綻很少，我一直是被動的。”
系統：【……】
“可看了你的反應，我才發現你好像慌了，所以原來我死了你也會跟著死嗎。”
說到這枕澄居然笑了，他長得無可挑剔，面容白皙，笑起來時眼睛彎了彎，那雙淺藍的眼格外招人矚目，“我原本只是想著擺脫你的，我的身份是炮灰，那我不當炮灰不就好了？雖然不確定到底能不能成，但賭一把也沒關系，置之死地而後生麽——沒想到還能把你帶走。”
系統被他這種輕松的語氣弄崩潰了，之前它花費全部能量去懲罰枕澄的精神力的時候就有預感，此刻恐懼到聲音尖銳，【別找死！你一直跟我作對不就是不想死嗎！你現在與其放棄倒不如搏一把，你怎麽知道跟著劇情死了以後我不會救你呢？！你死了一切還有什麽意義啊？！】
它語無倫次破大防，恐懼幾乎要從機械音裏洩露出來，有時候枕澄會覺得系統背後是有個真實的人存在的，這樣生動的求生欲是一個機器能擁有的嗎？
高維度世界，或許吧。
枕澄緩慢搖頭。
“命系在別人身上，我可不放心，更何況你不是人。”
“置之死地而後這句話的勝算在我，我才是掌控自己命運的人。”
“你不是覺得我就該按照你定的路線走嗎？嗯，炮灰，現在你也成炮灰了。”
“勝者為王——”
枕澄又笑起來，細致的眉眼甚至不含半點侵略性，語氣輕得像在談論天氣那樣簡單，“看好了系統，這——”
“是我送給你的，既定的命運。”
滴！滴！滴！滴！
系統怒吼尖叫，中樞器開始散發鮮紅的光芒，整個控制室都被這陣光所籠罩，枕澄抱著中樞器垂眼，無可無不可地動唇數著倒計時——
三。
二。
一。
急促尖銳的嗡鳴，終是化作一聲蓬勃的爆炸聲，震得整個虛擬之境的燈全滅了，謝時野僵硬地回頭，還在和他說枕澄會死的曼溫語氣倏忽停住，看向將爆炸聲牢牢卡在控制室的高溫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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